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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考个好大学,听说你见过幸福

作者: 情感  发布:2019-08-21

大娘终究没有捱过今年的冬天,平静地走了。

我大娘

我大娘也就是我大伯的老婆(一个很少去做礼拜的基督徒,但这完全不妨碍上帝对他的关爱),她有三个孩子。

我大哥,初中没毕业就被我大娘劝退了,原因是他脑子笨不善读书,尽管我大哥在退学那天的上午被老师叫过去被任命为班长,后来我大哥去北京当了两年保安,接着干厨子,现在和嫂子俩人开了一个小饭馆,每天四五点起床,晚上或许应该叫凌晨一两点睡觉,我说你应该注意身体别年纪轻轻的惹得一身病,他说要给儿子多挣钱,死了也愿意,去年因为肾上有问题住院,病好了接着干。

我大姐,我大娘的女儿,十八岁的时候嫁人,男方家里和我家一样种地的,二十岁离婚,后来认识了我现在的姐夫,我姐夫是个厨子,工资还不错,有时候承包一个厨房也可以拿到提成,现在也开了一个饭馆,我姐姐和大娘最推崇的一个观点就是嫁人一定要嫁有钱的,这样你就可以在家安心理得的花钱,所以她们对于我这种大学毕业又找了一个家里也是种地的表示很遗憾。我大姐给我最深印象的爱好就是整头发,她有时候觉得短头发好看就去剪短发,可是过了几天她又开始怀念她长发时候的样子,于是就去接成长发,所以头发可弯可直简直是弱爆了,她就是长发短发来回切换。

我堂弟,我大娘的小儿子,不折不扣的浪子,女朋友换了一个有一个,兄弟姐妹亲戚朋友的钱都借了一个遍,前年我大娘动用了全家的积蓄给他盖了一个院子,这院子在我们村也算是顶配的了,满心想着给他找个媳妇管住他,可是他竟然喝多了把人家女方的爹给打了,按照我大娘的说法就是连彩礼钱都打了水漂了,不过还好他还有一个手艺-炒菜,他在外面浪的这几年都是干的厨房,所以就去我哥的馆子里当大厨了,他手艺还不错,我哥的饭馆生意也好了起来,我哥一高兴给他付了个首付买了一辆车,我姑姑还给他找了个对象,就在全家人以为他是浪子回头的时候他又出去浪了,而且因为花钱无节制养不起车就把车变卖了。

总之呢,他们三个在我大娘的谆谆教导下,要么就是拼命挣钱要么就是拼命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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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南方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象是催促大娘到那边去过冬。

订婚

我妹和她男朋友(以下称小旭吧)七八年了,终于决定要结婚了,期间分分合合几经周折。

小旭爸爸据说年轻的时候是个赌徒,所以他妈妈受不了,一气之下带着他姐姐离家出走。所以我爸妈就觉得他家庭环境不好,不肯把我妹嫁过去,还有就是我堂弟认识小旭,估计他和我大娘讲了不少他的奇闻趣事,我大娘又讲给我爸妈听,所以我爸妈就觉得小旭这孩子不安生靠不住。可是我妹和小旭不听啊,尤其是小旭没少给我爸妈下保证,后来我爸妈为了考验小旭,给了他一个硬指标-房子要盖起来车子也要买,这不最近这两项指标都达到了,要谈婚论嫁了。这就要说彩礼的事情了,我爸妈想着他家也不容易,就少给一点就行了,可是我大娘不同意了,说我爸妈不为孩子好,我结婚的时候就没车没房的,现在我妹结婚了不能再心慈手软了,他家没钱让他们借,现在哪家结婚不借钱的,我爸妈就说这钱借了还不是小旭的债,那小旭的债不就是我妹妹的债吗。我大娘就不同意了,她说那不一样,这钱还是攥在自己手里踏实,自己想花就花不用再张口要了,钱是小旭爸爸借的让他还。她还说她是过来人,她都是为我们好,一定要听她的,就又想起来我的问题。

我大娘无不遗憾的说:“阳阳本来大学毕业了,一心想着找个好人家的,就不用每天想着挣钱养家了,这要少奋斗几十年,你看你姐买点化妆品衣服包包旅游旅游,你看你还要辛辛苦苦的上班,好不容易放个假还要回家帮忙干农活。”

我就不乐意听这种话:“我说大娘,个人有个人的爱好,衣服包包啥的我也不喜欢,回家干农活咋地了,我觉得干农活挺好的呀,我就是不喜欢做阔太太,再说了你少奋斗那几十年打算干什么呢。你喜欢花钱,喜欢穿的风风光光,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可是我不喜欢,你觉得幸福的我不一定觉得就幸福啊。”

这会儿我大娘把目光转向我爸妈:“你们家阳阳我看是读书读傻了。”

每到这种时候肯定是我读书多的错喽。

每次我离家时,都不让娘送,娘也答应不送,但到了村头,一回头,娘往往就跟在身后。焦波作品

因为悲天悯人,所以乐天爱人

大娘家院子里的木子树,昨天还是红叶满树,一夜之间就被呼啸的北风吹落,遍地皆是殷红如血,满目凄凉。

我爷爷

我爷爷今年都八十六了。

我家里祖上就是贫下中农,所以我爷爷接受的教育也不多,认得些常用字,会打算盘和算账,所以就在村子里的大队里当了几年会计,估计也就是凭着这个娶了我奶奶这么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我奶奶虽说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可是资质实在是一般,所以嫁给我爷爷也算不上下嫁。从我懂事开始我就记得我奶奶就一直坐在院子里的一张太师椅上,听大人们说是因为我奶奶腿疼去看病,在大夫的家里上厕所想扶着墙站起来,没想到墙倒了砸到了我奶奶的腿,后来我奶奶就不会自己走路了,生活上全靠我爷爷照顾,那会儿还多亏了我老奶奶还在,能给我爷爷做饭,我爷爷才能又照顾我奶奶又种着十来亩地,后来我老奶奶去世了,过了两年我奶奶也去世了。

我爷爷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三个儿子是大的,女儿是小的。虽然没有哪个出人头地的但也都相继成家立业,我大伯和我二伯家在村子的西头住着,两家离的很近,我们家在村子东头住着,我爷爷奶奶和我们同一个院子住着。村子里的人对土地看的很重,所以经常会听到谁家和谁家因为土地纠纷闹的鸡犬不宁。而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清楚我二伯和大娘到底是因为哪里的地吵起来的,两个人吵起来之后我二伯一气之下拿着手里的铁锹拍到了我大娘的头上,他看见我大娘头上鲜血直流,以为自己犯了人命了(后来我大娘经常给人说她那天看见耶稣了,是耶稣说要保佑他),也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害怕,回家之后看到窗台上放着的农药他就喝了,最后抢救无效死亡。那时候我老奶奶还在,我奶奶还在,我也还记得我爷爷那痛苦的表情。过了两年我老奶奶没了,又过了两年我奶奶也没了。

到我们这代,本来兄弟姐妹八个,我大伯家三个,二伯家两个,一个是哥哥,还有一个是妹妹,我家三个。很快我大伯家的哥哥姐姐都成家了,这就轮到我二伯家的哥哥了,可是我这个哥哥据说是他妈在怀她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药,所以导致他智商低下,长到四五岁话还说不全,上学留级留到和小他六岁的的弟弟同级,上到小学三年级实在上不下去了,就回家务农了。所以他这种情况找老婆也不好找,家里面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终于把房子也给他盖起来了,老婆也给他找好了,结了婚也生了孩子,我上大二那年寒假回家他还抱着他儿子来我家,孩子看起来很可爱。都还没有到我大二上完,有一天我妈打电话说我这个哥哥死了,也是喝了农药,说是因为老婆和他妈吵架,一气之下就喝了咬了。我那天整一天人都恍恍惚惚,有一种难以言说悲伤,我记得那天我逃课在床上躺了一天,因为我感觉生命好脆弱,就好像从手中滑落的东西,顷刻之间就没了,当时我的震撼要比伤心多出来好多。我真不知道我爷爷当时是怎么挺过去的,送走了儿子又送走了孙子,还是同样的死亡方法。

我爷爷现在八十多岁,冬天没事的时候就和村里其他的老头下象棋,我问他咋不去玩麻将,他说他老了,反应太慢了,桌上的年轻人不喜欢和他玩所以他就开始和老头们下棋,他前两年就说以后地里的活他就不管了,家里人也都希望他不要再管了,可是今年秋收他又开始蹲在土窝里刨花生,八十多岁了干活比我还快。

那天我心血来潮问爷爷他幸福不,他说:“啥幸福不幸福,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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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跟老爸通电话,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你哥哥,就是你大爷家老三。

你大爷,不是骂人的话,在我们老家,爸爸的哥哥,我们一般叫大爷,大爷的妻子,我们叫大娘。

老爸口中的这位哥哥确实是我大爷家的,不过不是自家的,我们的爸爸同一个爷爷,还是我们的爷爷同一个爷爷来着,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我们肯定是一个祖宗。

这样说来,好像这个亲戚离得有点远,不过在我的记忆中,虽然跟他接触不多,但是我爸老是拿他当榜样教育我啊,所以觉得跟他特别特别亲(认真脸)。

哦,他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别人家的孩子”。

我问,咋了?

他得意洋洋又饶有兴味地问我,你猜你三哥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

去年不是一万多么,今年两万?

哪能啊——请自行脑补我爸肯定我会猜错后的得意的否定语气:五万,厉害吧。

What??他不是在法院还是检察院么,现在北京的公务员工资都这么高?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了去考公务员的冲动。

原来,他早就辞职了,现在干金融行业,并且已经在北京买了房,房子虽然不大,也不是全款,但毕业一年而已,已经相当不错了,最起码甩出我一万条街。

等等,话说,又不是自己家孩子,我爸得意个什么劲儿?看来我爸是拜倒在我三哥的奋斗脚下了:这大侄子,有出息啊。

再瞅瞅自家闺女,咦~~~啧啧啧,摇摇头。

你要不要跟你三哥去干金融啊,我去跟他说说。

哎呦,我的爸啊,你可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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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婉的唢呐声吹皱了满池塘的清水,白色的招魂幡在北风里呼啦啦作响。大娘躺在鲜红的棺木里,不知道是在她几十年人生长河里作最后的念想,还是在听我们真真假假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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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三哥的故事,在我爸的熏陶下,我还是略知一二,活脱脱一部青春励志奋斗史。

他生长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农村收入不好,再加上三个男孩,家里负担自然大。

上中学的时候家里穷,一日三餐基本上是煎饼,可不是外面卖的煎饼果子和菜煎饼,才没有那么“丰盛”呢,是自己家里烙的。

家烙煎饼虽然原汁原味,偶尔吃一次两次会觉得倍儿香,但是一年365天几乎每顿饭煎饼卷咸菜,咸菜还是自己腌的那种,说白了就是盐,还会觉得香吗?

不会,会吃到麻木。

他知道父母赚钱不容易,从不抱怨,还特别孝顺,为家里分担。

他家跟我奶奶家挨得特别近,有一次暑假去看望奶奶,奶奶说,你三哥回家了,跟你大娘摘了一天花椒。

花椒作为一种锦上添花的作料,确实能让食物美味倍加,可是,摘花椒真不是一个好差事,花椒的茎韧性好,必须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顶在一起使劲儿掐,有时候不容易扯下来,就得用力拽,用力猛了,手往周围一弹,很容易被满树的圪针扎伤。而且,花椒树上的汁水是麻的,手被扎伤后那种疼,太酸爽。

也许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用剪刀?确实是可以用剪刀,但是剪刀很容易把花椒朵根部的芽一并剪下来,来年就不结花椒了。所以,用手是最高效的。(扯得有点远了)

家里好不容易有收成了,赚了点血汗钱,父母也不舍得买好的吃,还是清汤寡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攒着供三哥上学。

东方领军作品

我跪在棺椁前冰冷彻骨的大地上,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暖融融的太阳底下,大娘倚墙而坐,目光静静地穿过小山村,落到迷茫的远山上,嘴里一遍又一遍低吟着五十年前悠扬欢快的唢呐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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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给人的第一眼感觉,就是特别勤奋、努力的那种人,事实也是这样。

然而,高考那年,他发挥失常,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

因为贫困,两个哥哥早已辍学补贴家用,一家人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他身上,用家里老人的话说:“你一定要考个好大学,将来就不用种地受罪了。”这句话,我听过不止一次,每次都会觉得特别酸楚,尤其是听到奶奶说时,她语重心长的语气里带着深沉的期盼与渴望,眼神里落寞又充满希望。

他应该是一个不服输、有志气的人吧,后来,他选择了复读。

那年,大爷还专门把家里院子大门改了,因为找风水大师看了宅子,说是大门朝向不对,影响孩子升学。农村人思想淳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随后一家人就忙里忙外地改造院子。

他本来就很优秀,可能在他看来,父母为了自己不顾一些的举动才是他最大的动力。

我不知道他那一年是怎么过来的,但是,压力肯定不小。

一年后,他成功被帝都某知名高校录取,成为一名法律高材生。大学期间,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好像做过家教等兼职,但是对于学习,他丝毫没有松懈,一如既往地勤奋刻苦、谦虚进取,老师特别欣赏他,于是推荐他去某检察院(还是法院)工作。

工作期间,他勤勤恳恳、严谨靠谱,自然备受领导器重,前途可谓一片光明。但是,对于知识的追求,他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想辞职考研,领导不同意。后来,他坚持,领导妥协了,告诉他,考研可以,但是研究生期间要兼职在单位上班,毕业后必须再回来工作。

悠扬欢快的唢呐调和锣鼓声让正闹饥荒的山村沸腾起来,高大威武的白马背上那凤冠霞披的新娘更是让全村人眼前亮闪闪的,水灵灵的大娘让大伯如获珍宝,聪明乖巧的大娘更是让奶奶疼爱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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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见他是去年春节,葬礼上,他母亲的。

他的母亲是个个子瘦瘦小小的女人,看上去只有六十多斤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能把她吹倒,就像,她没有扛过那年的冬风,永远地倒下了。

奶奶说,你大娘是累死的,这辈子都没享过福。说完开始偷偷抹眼泪,说有点想她了。

别看大娘个子小,可是能量大得很。很多次,见她窄窄的肩头上担着几十斤中的两桶水,仿佛拎了两只小鸡。这哪是能量大,分明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大娘烟哑嗓,即使扯开嗓子说话也没有太大声,但是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觉得特别亲切:闺女,又回来看你奶奶了啊,回来好啊,以后要多回来看看。而每次遇到她,只要不是农忙,她都会特别热情地拉着我去家里唠嗑,把好吃的拿出来招呼我。

而这些画面,将永远不可能再出现。

葬礼那天,特别冷,寒风凛冽,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哀伤。三哥比以前消瘦了,瘦得我都有点认不出他,布满血丝的红肿眼睛里饱含着对母亲无尽的思念。

几天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又碰到了,因为工作需要,他不得不赶回北京。

那时,他研究生还没毕业,聊起他的工作,他特别谦虚,工资一万出头。

后来,他还是辞职了。

现在,他快结婚了,可惜他的母亲却再也看不到了。

把心情揉进梦里,把故事讲给你听。我是张大呆(张小羊),一个有点执念的码字工,与你记录生活,讲述故事,分享身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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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家乡蒋庄,李姓是一个大家族,大到全村两千多口人,姓李的就占到了一千九百多口。常言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这话在名不见经传的蒋庄,就更是人人都深以为然的现实。

奶奶个子矮小,听妈妈说,每当磨磨时,都要一前一后垫个小凳子才够得着。奶奶是个能干聪明的女人,爷爷去世得早,全家十六口人吃饭,奶奶把家整得干干净净,把兄弟、妯娌、姑嫂之间协调得一团和气。一次意外,奶奶摔成了半身不遂,从此只能在床上大小便了。那时妈妈正典着个大肚子,十几个人的家里粗细活全落大娘身上。

只有差不多二百九十年历史的蒋庄,据说最早来此定居的是姓李的亲兄弟二人。他们在最初的蒋庄休养生息,娶妻生子,逐渐成就了今天这个庞大的李氏家族。

最讨厌的是春天,南方的雨季,雨淅淅沥沥下起来就没个完,奶奶床上换下来的屎被尿衣洗了就没法晒干,大娘只好烧个大暖桶,把洗好了的衣被绑在暖桶上烘干,低矮的土砖房里便到处迷漫着令人窒息的尿骚味。

只不过由于传宗接代并非像割韭菜那样整齐划一,使得李氏家族产生了许多分支,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随着年轮的增加,也增添了许许多多的错综复杂的枝节。

大娘总是天蒙蒙亮就煮好了粥,淘好了饭,再给奶奶擦洗干净了,跟着伯伯、叔叔们去插秧。大娘把裤管挽得高高的,把长辫子缠绕在脖子上,秧插得比谁都快都好。

这样的枝节体现在一个家族的分支上,用一个很常见的说法,那就是:远近。

岁月在大娘含辛茹苦的额头悄悄滑过,大娘也做了娘了。“姆妈,姆妈,嬷嬷屙屎床上了……”年幼的四哥摇摇摆摆地从田埂那头走来。大娘慌忙扔下秧苗,来不及洗去脚上的泥巴,跑到家里。满屋的苍蝇,散发着恶臭味,凌乱的被褥,差点让大娘呕吐出来。聪明爱干净的奶奶老了老了,竟是这般的饱受肮脏的折磨,大娘心疼得不忍再发一点脾气,端来一盆温水,轻声地说:“姆妈,我给您擦。”

要论远近,我和四哥当然并不是亲兄弟,甚至我的父亲和四哥的父亲也不是亲兄弟。但如果再往上追溯一辈,到了我的爷爷和四哥的爷爷,那就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了。这样说来,我和四哥实在不能算是很远的兄弟了。

一缕长发滑下来遮住盈泪的双眼,奶奶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掳起大娘额头那缕长发,哽咽着说:“好媳妇,亲闺女!”

四哥的父亲是独苗,既无兄弟也无姐妹。我的父亲是家中的长子,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奶奶去世后,正赶上包产到户,兄弟仨已经没有不分家的理由了。再大的家也是要分开的,兄弟说,大锅饭迟早得伤了兄弟情谊。妯娌说,小家好操持。

按照本家族“近支”兄弟之间的排行,四哥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大伯,就成了当之无愧的老大,而我的父亲和他的弟弟就成了老二和老三。

这时大娘已是七个孩子的娘。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娘目不识丁,但她暗暗发狠,不管生活有多苦都要送崽俚去上学。孩子们上学那时,只要是哪样值钱,大伯、大娘就在自己的责任田里种哪样。八十年中期,麻值钱,一斤麻可以卖到近十元,大伯种了一地又一地的麻,打麻、干麻、晒麻,都是女人的活。鸡叫三遍时,大娘就趁着朦胧月色去地里打麻。

说实话我小时候对这个问题一直是弄不明白的:明明我的父亲是老大,为什么大伯家我的那些兄弟都叫他“二叔”呢?心里就常常不服气。

田地里一片寂静,风吹得那比人还高的大麻呼啦啦地响,山上偶尔的几声狼嚎让人听得瘆人,大娘却没有丝毫的畏怕。清早,女人们去浣洗时,池塘里浸满了大娘刚收回的大麻,绿油油的。女人们都羡慕得说:“大娘真勤快,又丰收了!”大娘只是笑笑没有吭声。大娘没日没夜地摔弄着这些值钱的家伙,手被麻水浸得乌黑发裂,手臂摔得生痛生痛的,眼睛熬得红肿红肿的,但大娘心里甜滋滋的,儿女的学费有着落了。

直到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自己也被编入了排行的“序列”,才真正明白了这样的排列原来和远近有关,和亲情有关。

那年秋天,妈妈要去外婆家住几天,就把我托付给大娘,从小乖巧的我很是得大娘的疼爱。打麻回来,天才放亮,厨房里传来噼啪的响声,一会儿,大娘端上了一小碗油煎的嫩黄嫩黄的糯米粑,摸着我的头,说:“囡,读书饿,家里就剩下这点糯米粉,闻闻香不?快点吃,别让你几个馋鬼哥哥看见了。”大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身边:“囡,女娃有书读是福气啊,长大有出息,嫁个好婆家,不用跟大娘一样面朝黄土背向天了……”

我大伯有六个儿子,我父亲有两个儿子,我叔叔有三个儿子,按照年龄大小排行,我正巧排行第十,是九个哥哥的弟弟和一个弟弟的哥哥。

大娘掳掳蓬乱、没有一点光泽的头发,喃喃自语:“小英多想读书呀,家里难,为娘的只有对不住她,囡,有空教教小英识字……”

四哥兄弟六人,除了大哥参军并转业到了大城市,其他的都在村里务农。当然,四哥还曾经当过三年多的民办教师。再后来,我的五哥也得以由民办教师转正,现在已经退休在家。

大哥二哥上了初中,逃学回家,挨了顿恶打,跟人学手艺去了。三哥四哥不负众望终于同时考上了县重点高中,大娘捧着通知书,高兴地直抹眼泪,两人的学费可是笔不小的数字啊!伯父犯愁了,大娘转动着手上的玉手镯说:“送,把那些麻和棉花全卖了,别想等到它涨价了,实在不行,把这手镯也拿去吧!”“怎能当手镯呢!”伯父暴跳起来,“这可是你娘留下的唯一纪念,宁可让老二晚两年结婚。”伯父是深爱着大娘的,只是因为经济拮据,从没有买件像样的首饰给她,这已让伯父内疚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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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就是爱捉弄人。三哥四哥高考以几分之差落榜了。也许真的是上天注定,第二年,他们还是以几分之差与大学无缘。脾气暴躁的大伯气得卧床几天没出门,三哥四哥一气之下去福建打工了。后来,我家和叔叔家的孩子相继考上了大学,伯父更觉颜面尽失,竟撇下大娘辞世走了。伤心欲绝的大娘摸干眼泪,独自扛起这个家,每天起早摸黑,终于让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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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口气的大娘不用再劳碌了,却又莫明地全身浮肿起来,有时行走在平地上都能摔个鼻青脸肿的。五房媳妇都不愿领受这个“药罐子”婆婆,爸爸实在看不下去,逼着五个儿子轮流供养大娘。大娘的大小便也失禁了,换下来的衣裤堆在房间发臭,也没有哪个媳妇进去拿来洗洗晒晒。人世间的因果循环是如此的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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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熟悉四哥,也是因为四哥曾经当过我的小学老师。四哥是教语文的,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忆犹新的,是四哥在讲台上的情景。

四哥讲课很特别,在我今天看来那是一种优雅,但同时我也时常感受到了四哥的忧郁。

其实当时我年岁尚小,原本不懂得什么优雅和忧郁之类,只是四哥的一些习惯性动作触动了我,使得小小年纪的我居然能够看得出四哥并不开心。

大娘病入膏肓时,打工的哥哥们被电话催促回来了。儿子们在商量大娘的后事时并不避开病床上的娘。“医生说了,要做手术,得预交三千块,每个人出五百吧!”“做手术能治好么?眼看是不行了,花那冤枉钱做么卵。”“今年工不好打,哪有钱给娘治病呀。”大娘躺在病床上已经不能言语,唯有一颗泪珠滚落下来……

四哥讲课的速度很慢,也或者说是节奏很慢,一如他慢条斯理的性格。但他每堂课都不多讲,从不像别的老师那样滔滔不绝,甚至下课铃声响过以后还在那里喋喋不休。

大娘盼来了儿子,儿子们却把大娘从医院领回了家,只等候着送终。大娘断气时应该没有遗憾,她做完了自己一生该做的事,临走时,子孙都到齐了,都在嚎啕大哭。

四哥每堂课只讲大约三十分钟,剩余的十五分钟就会让同学们自己温习。这个时候的四哥就常常会蹲在讲台一侧那只立起的石碾上发呆。

大娘没有在家里停留多久,就被匆匆送上了村庄后面的祖坟山。大娘住的院子关了,哥哥们早已搬进了自己做的楼房,不屑这破败的茅屋,地基还是值钱的,让哥哥们转卖给同村人,只等来年推倒重建。

我不知道教室里为什么会有那么一只笨重的石碾,它的表面已经被踩踏得光滑如镜,在门外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泛着青幽幽的光。这只石碾经年累月地沉默着,就像是专门为了驮起酷爱发呆的四哥。

院子再不会有一点生机,大伯种的十多棵木子树枝头挂满了如霜如雪的木籽,这些曾经帮一家人度春荒的木籽,同样让哥哥们不屑一顾。叶落籽出如串串“珍珠”的木籽,像洁白的招魂幡,让来往的故人觉得大伯、大娘仍然在此栖息,无端留下一路感伤和慨叹……

四哥确实是在很专注地发呆,眼睛盯着某一个地方一眨也不眨。四哥发呆的时候往往还会有一个习惯性动作,那就是拔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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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要说明一下,我的大伯是络腮胡须,我的包括四哥在内的六个哥哥也无一例外,都是青一色的络腮胡须。

四哥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先是在他的长满胡须的下巴上捏摸,就像是一只灵巧的兔子在草原上寻觅。随即他会揪下其中的一根胡须,先是放进嘴里用牙轻轻地咬一下,然后再放在鼻下闻一下,最后再把食指那么一弹,那根可怜的胡须就那么不翼而飞。

四哥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而且就像是我课本里学过的神农尝百草那般庄严。

这样的情景我看得久了,最后就不忍心再看,因为每当看到四哥毅然决然地拔下一根无辜的胡须,我的下巴乃至我的内心都会引起一阵刺痛。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察觉到四哥是有心事的,至少,他活得并不开心。但我一直不明白四哥会有什么样的心事,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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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人的眼里,四哥的家境是殷实的,甚至是富足的。当然我说的这个殷实和富足,指的并非是四哥那个有着父母和兄弟六人的大家庭。

严格说来,四哥的家境有一多半是我的四嫂过门后操持出来的。我这样说不是在抹煞四哥的功劳,实在是因为在庄户家人的日月里,更加离不开女主人一刻也不得闲的操劳调停。

四哥心灵手巧,做得一手技艺高超的木工活,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木匠。村里村外那些讲究人家的闺女出嫁,大都是请四哥给做成套成对儿的嫁妆。

无论是大衣橱还是八仙桌,无论是高脚椅还是小方凳,只要是出自四哥的手下,就都是让人惊叹的艺术品。四哥在那上面又是描龙又是画凤,又是雕花又是刻草,所有的景象无不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除此之外,四哥还因为是高中毕业而且写得一手好字,被村小学吸收为民办教师。尽管工资不高,但毕竟算是一份饭碗。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像四哥这样既有手艺又有“饭碗”的庄户人,那是很吃香的。更何况四哥长得身材魁梧、浓眉大眼,可以说是相貌堂堂。不过话又说回来,四哥虽然空有一份手艺,在他结婚之前却没有为他创造出多少经济效益。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一是四哥好面子,总觉得乡里乡亲的都不容易,不好意思张嘴定什么价码,甚至常常是白搭手艺和工夫。

二是四哥的性子慢得出奇,是那种即便是火上了房也不带着急的人。而且他接手的木工活大到门窗橱柜,小到桌椅板凳,甚至是一根擀面杖,都是精工细作绝不马虎。

这样一来,活儿是练出来了,钱却没挣到几个。不过,四哥也因此在十里八乡都赢得了好人缘和好名声,也最终赢得了我四嫂的芳心。

说起来很有趣儿,四哥和四嫂的结合,竟然真是得益于四哥的名声在外的木匠手艺。

在四嫂还不是我的四嫂的时候,甚至在四嫂还不认识四哥的时候,蒋庄那个“木匠老师儿”李善有的名字,就已经印进了四嫂的心田里。

四嫂的家在西朱陈村,离蒋庄只有四里地。四嫂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铁姑娘”,说话快人快语,做事风风火火,就连她和四哥的婚事,都是她自己张罗成的。

那个时候,四哥刚刚盖起了准备成家立业的新房,还没有物色到自己中意的新媳妇,四嫂就自己找上门来了。

四嫂找上门来的时候,四哥正在自己的新房院子里埋头给别人家做木工活。四嫂歪歪扭扭地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一直骑进了四哥还没有做院门的院子里,差点没把四哥正做着的一件大衣橱撞翻。

四嫂对四哥说,自己是慕名而来,请“木匠老师儿”给做嫁妆来了。

在我们那里的乡下,人们管有手艺的人一般不叫师傅,而是叫老师,只不过和叫在学校里教书的老师的发音不同,后面要跟着一个儿话音,也就是“老师儿”。

四嫂一口一“个老师儿”的称呼着,四哥也不谦让,间或还回报给四嫂一个无声的笑容。

四哥波澜不惊地问,都做哪几件?

四嫂回答说,该做的都做,越多越好,越全越好。

四哥又问,木料都准备齐了吗?

四嫂说,什么都没准备,想请“木匠老师儿”给包工包料。

四哥哦了一声,沉吟半晌,又问,打算用什么木料?

四嫂说,什么最好就用什么,你是老师儿你看着办就是。不过要抓紧做,不能像往常一样磨洋工,一拖二年半。

四哥就憨厚地笑笑,说,行。

四嫂又说,我是西朱陈老艾家的四闺女,我叫艾秀琪。今天来的匆忙,没有带订金。你要是信不着,我就把这自行车押给你。

四哥说,别,别。你是你家的老四,我是我家的老四,你我都是同一“级别”的人,又是这么近的乡里乡亲,哪有信不着的道理?再说你这自行车可贵重着哩,我哪敢押你的自行车。

四嫂就扑哧一声乐了,说,好你个李善有,不光是木匠手艺高,嘴皮子也怪利索啊,难怪能当老师。我跟你说啊,其实一辆车子没啥,你如果把嫁妆给我做好了,别说是自行车,没准就连我这个人也都是你的了。

四嫂说完就麻利地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嘎嘎的笑声,把个四哥撇在院子里楞了好一会神儿。

说到底,四哥终究是个老实人。他一点也没有多想,全然把四嫂临走时的那句话当作了玩笑。只不过,四嫂的泼辣给四哥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常言说,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更何况四哥原本做的就是这个行当。四哥特意赶了很多个集,甚至到邻近村子里挨家挨户地去打问,终于为四嫂凑齐了做嫁妆的上好木料。

四哥使出了浑身解数,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专心致志地为四嫂——不,那个时候她还只是老艾家的四闺女——打造起了嫁妆。

在他看来,这样的机会很难得,自己一定要精雕细刻,把这套用料上乘的家具做好,达到那位和自己“同级别”的“主家”的满意。

这一系列成双成对的全套嫁妆,花去了四哥半年多的时间。当四哥给最后一件嫁妆上完最后一遍漆,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欣赏自己的作品,他的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等到那些嫁妆的漆全部干透,四哥就雇了三辆拖拉机,并亲自押车浩浩荡荡地送到了老艾家。看着这些红彤彤亮堂堂的新家具,老艾一家人个个喜不自禁,引得街坊四邻都来观赏。

那天老艾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谢师宴”,四闺女艾秀琪还亲自上桌敬酒,楞是把个原本很有节制的四哥灌了个酩酊大醉,最后是躺在拖拉机后斗子里拉回家的,连做家具的木料钱和手工钱都忘了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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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四哥没有想到的是,四哥亲自送到老艾家的那套自认为很得意的作品,在三个多月后的来年春天,竟然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四哥的新房里。

不过不是被退回来的,而是四嫂带着这些嫁妆嫁给了四哥。

四嫂带来的除了四哥亲手做的那些嫁妆和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还新添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再有就是缝纫机、手表、金戒指什么的。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前来送亲的最后一辆同样挂着红稠带的拖拉机上,居然是六只肉滚滚的小猪崽儿。它们在拖拉机斗子里拥挤着,哼叫着,给四哥和四嫂的婚礼增添了许多气氛。

这份特殊的“嫁妆”博得了乡亲们的称赞,一时间传为佳话。乡亲们都说,看人家李善有,那可真是个有福之人,找了这么个会过日子的好媳妇。

这就是四嫂,一出场就不同凡响,先声夺人。事实上,四嫂不仅性格泼辣,敢想敢干,而且头脑精明,目光长远,的确是庄户地里勤勉持家的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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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四哥在没有娶四嫂之前,还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度日月的话,那么在四嫂嫁给四哥之后,四哥的那些慢节奏的日子就算是过到了尽头。

可以说,四嫂的到来,让四哥的手艺和方方面面的潜力都发挥到了极致。这些手艺和潜力的最大限度发挥,就使得四哥的家境蒸蒸日上,日渐丰盈。

以前没有四嫂的时候,四哥所承接的木匠活儿,无论人家催得多急,四哥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计划和节奏慢腾腾地进行,而且不计较费用。

四嫂嫁过来以后,首先就是坚决改掉了四哥这种拖拉的毛病,每件家具都定出了严格的完工期限,在规定的时间内如果完不成,不但不让吃饭,就连睡觉都不行。

再就是四嫂经过一番“市场调研”,基本摸清了四哥所从事的这个木匠行当的“行情”,结合四哥本身的手艺水准,定出了做各种家具的价码。

这样一来,四哥的干活效率和由此而带来的经济效益,比起以前就翻了好几番儿。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四哥在没有娶四嫂之前,已经在村小学当了近半年的民办老师。四哥负责的课程不多,每天只有两节课,一般是上午一节,下午一节。

没有课的时候,四哥也不像别的民办教师那样,急着回家料理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儿。四哥常常会坐在教师办公室里,喝喝茶,备备课,翻翻报纸,日子过得淡定而从容。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随着四嫂的到来而一去不复返了。四嫂只来了一趟学校,就掌握了四哥每天的工作量。

回到家里,她就像老师对待学生那样,督促四哥用尺子和笔画出了每周的课程表,并严格计算出了四哥上完课后从学校赶到家所需的准确时间。

四嫂把四哥的课程表贴在堂屋正面的墙上,要求四哥上完课必须马上回家干活,除了开会之外不得再在办公室逗留。

这样一来,四哥所沿袭了二十多年的生活规律就完全被四嫂给打乱了。四哥就像是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只能是一刻也不停地走着,走着,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这要换了一般人,肯定难以接受,可是四哥原本性子就慢,又加上他知书达理,明白四嫂这般良苦用心,也是为了把日子过好,就坦然接受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一个人长时间形成的习惯,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被改造过来的。

四哥在家里做木工活的时候,习惯了倒上一碗水,边歇息边等着水凉。每当这个时候,四嫂就会毫不客气地说,李善有你可真会磨洋工!你就不会边干着活边等着水凉?

再后来,四嫂就预先给四哥烧好了凉白开,弄得爱喝热一点的水的四哥真有些哭笑不得。

四嫂也不是那种光会动嘴指手画脚自己什么也不做的女人,甚至她所做的事跟村里任何一个大男人比都毫不逊色。

四嫂身材矮小,身高只有一米五,体重也只有八十多斤,可是谁也想象不出在她那弱小的躯体里,究竟蕴藏着多么大的能量。

四嫂把四哥管得很严,对自己的要求就更严。那时候大哥参军在外,早已在部队成家并有了孩子,二哥和三哥也先后结了婚,但一直没有分家。

四嫂嫁给四哥不到两个月,就坚持分了家,摆脱了十多口人一个锅里摸勺子的束缚。四嫂说,一大家人在一起吃饭虽然热闹,可是不利于调动大家的积极性,还容易闹矛盾。

四嫂开了这个头时间不长,二哥和三哥两家也和父母分了家。到了五哥和六哥,干脆都是一结婚就开始自己过日子了。

分家后的四嫂,自己承揽了地里的所有活计,并且在嫁给四哥时带来六只小猪崽儿的基础上,又添置了两头母猪,当年就繁殖了十多只小猪崽儿。

为了最大限度地解决廉价而高效的猪饲料,四嫂还学会了做豆腐,每天天不亮就做好了两大包豆腐。

四嫂为人爽快,做的豆腐味道也很纯正,很受村人的欢迎。常常在全村人吃早饭之前,这两包豆腐就被抢购一空了。

很多时候,四嫂会在下午再加做两包豆腐,天黑前也是所剩无几。

四嫂把做豆腐所产生的渣子和浆水,都毫无保留地做了猪饲料,把那些猪养得个个膘肥体壮,惹得村里村外的那些屠宰专业户早早就来预定下,并且给的都是最高价钱。

每天早上,四嫂做完很多活计的时候,四哥还在睡梦中。无论多忙多累,四嫂从不让四哥插手地里的事和自己所承担的做豆腐、卖豆腐、喂猪等事务。

四嫂要求四哥的,一是把学教好。四嫂说为人师表,可不能误人子弟。二是把木匠活做好。四嫂说四哥是有天分儿的手艺人,比不得自己这粗手大脚,只能靠出苦力挣钱养家。

前面说到四嫂在四哥喝水时不让四哥边歇息边等着水凉,并且预先给四哥烧下了凉白开。这多少有些让四哥争分夺秒的急切,听起来也很不近人情。

可是四嫂对自己,那是连凉白开也顾不上喝一口的。有时候为了赶着下地收庄稼,四嫂拿起水瓢咕咚咕咚地灌上一肚子凉水,就风风火火地出了家门,手上抓着两个夹了根咸菜条的干巴馒头或者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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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嫂先后生育了一双儿女,大的是女儿,小的是儿子。在儿子刚满十二岁的那年,四嫂和四哥不但翻盖了只住了十五年的房子,还给儿子盖起了一排六间大瓦房,这在村里可是绝无仅有的独一份儿。

不过也有好事的人对四嫂说,这么早就给孩子盖新房,等十年后儿子结婚时,房子该旧了,不时兴了吧?

四嫂说,那不要紧,到时候还可以再翻盖!咱庄户人家过日子,过得就是个心劲儿!

四嫂的言语之中,总是透着那么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情。

随着六哥的结婚生子,他们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大伯和大娘,也都进入了老年人的行列。

原先那个动辄十几口人一起吃饭的盛况早已不复存在,代之而来的是我大伯和大娘老两口的日日相对,大眼瞪小眼。他们老俩的生活,就完全靠六个儿子和儿媳分摊照料了。

在我的这六对哥嫂之中,除了参军转业后在外定居的大哥大嫂一家,也就数四哥和四嫂一家过得殷实而富足,当然,这也是四哥和四嫂埋头苦干的结果。

比较之下,我的其他四个哥嫂家,那日子就过得很紧巴,甚至有时候连供给我大伯和大娘的口粮都难以及时保障。

每当这个时候,我大伯和大娘大多是无奈,有时候也会很生气。特别是大伯,人上了点年纪,联想到自己老了,儿子们都各自顶立门户过日子了,自己吃口饭都得找儿子们要了,心里就常常既凄凉又恼火。

可是我大伯又不好随便发作,因为凭良心说,儿子们都不是不孝顺的人,只不过自己的日子本来过得就紧巴,顾不过来也是实情。

老四一家过得好,人家给的口粮也最多,不但给的口粮多,还给过一点零花钱。自从老四媳妇开始做豆腐,隔三岔五也给送过些来,说是让爹娘尝尝鲜,实际上够老俩当饭吃都能吃上一天的。

我大伯既然这样想,倒也入情入理,但是大伯也有犯昏的时候。有一次大伯喝了点儿酒,想起向儿子们要口粮的艰难,不禁老泪纵横。他思来想去,竟然怪到了我四嫂的头上。

大伯的意思是要不是当初四嫂带头分家,一大家人还一直在一起过日子,穷富都在一起对付,哪会有今天的饥荒?

大伯借着酒劲儿,就去找四嫂理论,并且大声嚷嚷着让四嫂再拿出一份口粮。

四嫂当然不肯,说是没有这个道理,就和大伯争吵起来,从家里吵到了大街上,最后就撕打在了一起。引得很多乡邻围观。

那一回也是怪了,居然没有一个出来拉架的,也许是从来没有见过老公公和儿媳妇撕打到一块,觉得新鲜吧。

再后来大伯就占了上风,把瘦小的四嫂压在了地上。四嫂躺在地上拼命地挣扎,大伯索性把腿一迈,骑到了四嫂身上。

时值冬天,大伯和四嫂都穿着棉衣棉裤,样子就都很笨拙。四嫂被压得一时动弹不得,只有两只手在空中挥舞。

这时有看热闹的高声喊道:他四嫂啊,你不会掏他吗?快掏他!

四嫂像是猛醒过来一般,伸出双手照着大伯的下身就抓了过去,只听哧啦一声,大伯的棉裤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大伯一惊之下急忙落荒而逃,身后是一阵紧接一阵的哄笑声。

自此以后,大伯自知理亏,又觉得颜面尽失,就躲在家里不再出门。

倒是四嫂大度,不但丝毫不计前嫌,还分别跑到几个哥兄弟家做思想工作,并尽自己所能帮助几个兄弟和妯娌想方设法脱贫致富。

四嫂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用自己的善心和头脑换来了很多年皆大欢喜的大好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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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来我才有点弄明白了,原来四哥在课堂上发呆,原来四哥那些一连串的拔胡须的习惯性动作,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那个时候,四哥结婚已经两年多了,就是说,他已经被严厉的四嫂“改造”了两年多的时间,其中的甘苦和压力,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四哥是一个内向型的性格,这样的性格和四嫂截然不同。四嫂有了压力有了委屈可以喊叫,可以打骂,甚至可以哭闹,可是四哥不能。四哥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排遣内心的忧郁和苦闷。

再后来,四哥就当不成老师了。因为他在课堂上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也因为他在课堂上拔胡须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有很多次,四哥把自己的下巴拔得鲜血淋漓,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在四哥当教师三年半的时候,他终于离开了那个讲台。四哥是自己主动辞职的,他说自己的脑子被虫子给蛀空了,他说自己再也教不了学生了。

回到家里的四哥躺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傍晚才睡醒。从那以后,他除了在家做木工活就是睡觉,一睡就是大半天。

这时候,一向是个急脾气的四嫂竟然破天荒地没有责骂四哥,反倒还好言好语地劝慰四哥,并且好茶好饭地照应四哥。

四嫂总是说自己是个粗俗的女人,其实她也是粗中有细。四嫂静下心来很认真地反思了自己以前的言行,她想,或许自己真是把自己的男人管得太苛刻了,是应该给他一个宽松点的空间了。

四嫂一如既往地在家里和地里忙活着,真的没有再管四哥,甚至再忙再累也要让四哥吃上热菜热饭,但四哥的状况依然未见好转。

四嫂急了怕了,就带着四哥去公社卫生院检查,后来还去了县医院。可是查来查去,没查出四哥有什么病,四哥自己也说没什么事儿,就是常常犯困,想睡觉。

那天下午四哥一觉醒来,日头已经偏西。四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到院子里转了一个圈儿,又回到屋里对四嫂说,我到孩子他姥娘家去一趟,看看有什么活儿也好帮着做一下。

四嫂说,天都快黑了,就别去了,要去明天早点去吧。四哥坚持要去,四嫂见拦不住,就拿刀割了两块豆腐包好,让四哥捎过去。

四嫂还打趣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这懒女婿头一回想着给丈母娘做活了。四哥笑了笑没搭腔,骑上车子就走了。

四哥赶到丈母娘家的时候,天已擦黑。四哥的老丈人已去世多年,几个儿女也分家的分家,出嫁的出嫁,只剩丈母娘一个人过活。四哥停下自行车,把带来的豆腐递给丈母娘,就扛起一把镢头向外走。

丈母娘追出来问,他姐夫,你做什么去呀?四哥回答说,我去咱家的桑树地里看看,找点活干。

丈母娘说,地里没什么活啊,再说天都黑了,你就歇会儿吃点饭吧。四哥没有理会丈母娘的絮叨,头也不会地走了。

在四哥的记忆里,隐约还记得丈母娘家的那片桑树地。四哥到了地里就抡起了镢头,开始刨那些半人高的桑树。

这时丈母娘追赶了过来,一连声地说,他姐夫,他姐夫,你刨错了,那不是咱家的地!你要刨到那边刨去,咱家的地在那边。

丈母娘在离四哥不远处指划着,四哥奔过去抡起了镢头,只一下就把丈母娘砸了个脑浆迸裂,一声未吭就倒在了血泊中当场毙命。正在周边地里劳作的人们见此情景,都惊叫着仓皇逃窜。

四哥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不慌不忙地上前看了地上的丈母娘一眼,扛起血淋淋的镢头又回到了丈母娘家。

四哥没有进屋,只是冲着堂屋门说了一句:娘,我回去了,地里的活我都做完了。

说罢就骑上自行车往家赶,回到家的时候,四嫂出去卖豆腐还没回来,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四哥看也没看一眼就进了里间,倒头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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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嫂是在卖完豆腐回家后不久得知噩耗的,来报信的是四嫂的娘家兄弟。四嫂的娘家兄弟哭喊着,说是姐夫把娘劈死了,娘还躺在桑树地里。

四嫂闻言大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自己亲兄弟的哭喊就在眼前,不由她不信。

四嫂狂叫着奔进里间,把四哥从床上揪了起来。四嫂揪住四哥的衣领子,声嘶力竭地问道,李善有啊李善有,你到底把俺娘怎么着了?你快说啊你快说啊。

四哥用手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睡眼,说,没怎么着啊,我去的时候娘在家里做饭,我就去桑树地里干活……对了,我在地里还遇见一头猛虎哪,它朝着我扑过来,被我一镢头打死了。

四哥一边说还一边比画着。四嫂听完这话,当时就昏死了过去。

当天晚上公安局刑警人员就把这起人命案调查清楚了,现场有十多个目击证人,而且都认得四哥是老艾家的四女婿,警察就把四哥带走了。

四哥被戴上手铐的时候,温顺得像一只小猫。他慢声细语地说,打老虎还有罪啊?打老虎还有罪啊?既像是问别人,又像是自言自语。

警察对四哥的审讯一直不顺利,甚至是一筹莫展,因为找不到四哥杀人的动机,更因为四哥根本不承认自己杀了人,只承认自己打死了一只猛虎。

四哥绘声绘色地连说带比画,四哥说,那么大一头猛虎向我扑过来,我如果不打死它我就没命了。

警察问,你和你老婆有什么矛盾?四哥说,什么矛盾也没有。我媳妇没白没黑地操持家,还给我生养了一儿一女,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哪,怎么会和她有矛盾?

警察又问,那你恨你丈母娘吗?四哥说,我丈母娘也对我很好,我为什么要恨她?你们快让我回去吧,我丈母娘年纪大了,地里还有很多活等着我去帮着干哪!

案子拖延到最后,就变成了两派之争。一派是李氏家族的人,为了挽救四哥的性命,坚持说四哥是有精神病的,杀了人不应该负刑事责任;另一派是四嫂的娘家人,坚持认为四哥是因为和四嫂闹矛盾而报复杀人,应当偿命。

倒是四嫂夹在中间为了难,因为她既不承认四哥有精神病,也不承认和四哥有矛盾。

两派之争闹得不可开交,公安部门也不好妄下定论。

最后四嫂的娘家人气愤不过,就对李氏家族的人说,你们不是说他有精神病吗?他李善有也有娘,他怎么不用镢头把自己的娘当猛虎劈了?

四嫂的另一个娘家人说,要不就试验一下吧,如果让他吃屎他也吃的话,我们就相信他有精神病了,就不再揪着他不放了!

其时四哥已被保释在家,由三哥、五哥和六哥轮流看管。当然,捆绑是免不了的。

李氏家族的人一是拗不过四嫂的娘家人,二是也逐渐认为四哥也许真有精神病,就同意按着四嫂娘家人的要求试验一次。

结果四哥虽然是冷笑着,却仍然是慢声细语地说,亏你们想得出啊,拿我当精神病看待了,这个玩意儿这么臭,要吃你们自己吃,反正我是不吃。

四嫂的娘家人亲眼见了四哥说这话时的神态,也是没招了,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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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受了这次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四嫂大病了一场,足足有三个多月没有走出家门。

四嫂病好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辛苦喂养的二十多头猪全卖了。

紧接着,四嫂又变卖了她和四哥的房子以及给儿子准备的新房,领着一双儿女投奔到了远在黑龙江的妹妹家。

在以后的许多年里,四哥的病情(尽管他始终不承认自己有病)时好时坏,但他早已恢复了自由。

也就是说,公安部门已经对四哥的案子下了定论,四哥因为有精神病而不对自己劈死丈母娘的行为负刑事责任,我的那几个哥兄弟都不再看管四哥了,更不会再捆绑着他。

恢复自由以后的四哥,实际上已经无家可归了。他只去了一次他和四嫂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也只去了一次他和四嫂为儿子准备的新房,听人家跟他陪着小心讲解说房子是四嫂卖给他们了,四哥就表情讪讪的,谦恭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四哥一连声地哦哦着,一连声地说着对不起,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那个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院子。

走在熟悉的街头,耳听着身后响起的关门声,四哥茫然四顾,不禁喃喃有声:天地之大,何处是我的家园?我的爱人和孩子们啊,你们在哪里?

无家可归了的四哥,就开始了吃百家饭的生涯。无论是李氏家族的人,还是旁门别姓的人,都同情他,可怜他,也感念他或是曾经教过自己的孩子,或是曾经尽心尽力地为自己家打过家具。

再加上四哥生性温和,平时无论碰见谁,不笑不说话,四哥所表现出的,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毫不造作的亲近。

总之当四哥在蒋庄村的街巷间游荡的时候,赶上饭时,无论是谁先看到四哥,都会把他拉回家去吃上一顿饭。即便不是在饭时,也会拉他到家里坐上一坐,喝上一碗水……

四哥领受着乡亲们的眷顾,在千恩万谢的同时,内心的躁动却越来越激烈了。

四哥内心的躁动和不安来自于同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打死了一只猛虎,就导致了我媳妇和一双儿女离我而去?甚至连自己住了十几年的房子也变成了别人家的?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呢?

一九九五年的春天,我从部队回故乡蒋庄探家。参军整整十年了,这是我第三次回乡探家。在县城长途汽车站,我恰巧碰到了正在等车的四哥。

他一见到我,就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住地摇晃着说,是十弟呀,你回来了!看这身军装就是威武啊!俺十弟可真是好样儿的!四哥的脸上写满了喜悦,写满了亲情。

四哥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人民币。

四哥和四嫂的情况,我在部队是知道了的。我问四哥,你这是到哪里去啊?

四哥说,我去找你四嫂和你的侄子侄女呀。

我说,那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四哥憨笑着说,具体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在黑龙江那边儿。

我说,黑龙江那地方可大啦,你不知道具体地方怎么找?还是先跟我回去吧,等打听清楚了具体地方,咱再去找好不好?

四哥沉思了一会儿说,十弟呀,你说得在理儿,四哥听你的,走,咱回家!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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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当我再一次回故乡蒋庄探家的时候,四哥已经失踪两年多了。

头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四哥,到底没能忍受住对妻子儿女的思念。在仍然没有打听到具体地址的情况下,四哥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寻亲的路。

或许,他已经站在了黑龙江的那片土地上,又或许,他还走在他自己认定的通向黑龙江的旅途中……这些,都不得而知。

又过了两年多,我从在黑龙江打工的一个村里人口中,得知他曾经见过四哥。

他说那是在黑龙江境内的一个偏远小火车站,看到一个头发和胡须都特别长的中年男人,在垃圾箱前翻捡食物。

当时他觉得那个人很面熟,可是一直想不起是谁,就这样苦思冥想了一路子,临近回到蒋庄了,才猛然想起,那个人就是四哥李善有。

他还说,他都打听过了,那个小火车站上的人都认识四哥,说他就住在离小火车站不远的一个山洞里,为人非常老实本分,只是每天下来找点吃的,从不多言多语,更不会惹是生非。

我的哥兄弟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就通过四嫂的娘家人,辗转联系上了四嫂,也联系上了四嫂和四哥的儿子。其时他们的儿子已经十八岁了,正在黑龙江上大学。

我的三哥和五哥,曾经多次通过打电话和写信的方式,央求四哥的儿子去那个小火车站看看,去印证一下那个住在山洞里的“野人”是不是他自己的父亲?

后来得到回信说,四哥的儿子去那里看过了,那个“野人”根本就不是四哥。

听到这个消息,村里就有人骂四嫂,说都是她把儿子挑唆坏了,连自己的老子也不想认了!也有的人说,说不定啊,那混帐儿子根本就没去看过……

类似这样的责骂我也听到了许多,但我不想再去指责四嫂什么,更不想去指责四嫂和四哥的刚刚长大成人的儿子。

毕竟,四哥这一家人的恩恩怨怨,并不是哪一个人所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常常想,其实谁对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的人,都应该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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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悲天悯人,所以乐天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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